如何评价韩剧《秘密森林》？
《秘密森林》：法治不足以自足
对民主化理论研究多年的Linz和Stepan在其经典著作《民主转型与巩固的问题》中，强调了民主巩固需要五个场域的条件：活跃的公民社会，制度化的政治社会，法治资源，可资利用的官僚系统，健全的经济社会。
许多人认为至关重要的法治，仅仅是五个场域中的一个。近年来，有许多观念认为法治是民主化的前提，而实现法治，理想的治理模式就可以形成。这句话是有合理性的，法治是民主化的必要条件，也是有效的政府治理的必要条件。然而，法治却难以真正自足。
在这里，姑且不讨论规范层面上，法律的基础和“何为正当法律”的问题。仅仅从实证角度考量，任何一种司法制度的安排必须附着于相应的政治制度，而从新制度主义兴起以来，制度就不再仅仅是白纸黑字的条文，而是人们彼此认可的规范，是一套社会运行的机制和结构。
正如《秘密森林》剧中显示，法治并不仅仅是有了一部宪法，规定了一系列条文就足够的。为了管理，司法系统内自然也有等级差别，于是，检察长就可以庇护犯罪，总统首席秘书官可以施压撤销独立的检查组。由于司法系统也是由人所组成，利益集团的渗透也变得不可避免，在韩国地位独特的财阀于是捕获了司法系统，李昌俊这样的杰出检察官也不得不为他们撑起保护伞。
难道没有法律规定检察官的公正和独立吗？难道没有详细的法律制度规定检察院的调查准则么？可是法治慢慢地崩溃了，经济犯罪甚至扩大到了直接危害民众安全的刑事犯罪。
我们可以找出那些法治失败的理由。比如说，朴庆莞被刑讯逼供无法伸冤，甚至被警察局反咬一口，可为什么不规定审讯全过程影像化呢？如果有这样的规定，为什么不能落实呢？为什么在刑讯逼供的相关审讯中，举证责任不能倒置呢？
特检组可以被检察总长解散，可为什么不能有独立的检查组来处理腐败问题呢？为什么司法机构本应独立，行政分支却可以肆意干预特检组的存废？
这些安排全都不仅是法律安排，也不是在法治逻辑中得到自足的问题。本质上，这些都是政治性的安排，需要通过政治社会的讨论和共识来完成。
朴庆莞的刑讯事件是如何被翻出来的？是因为有金政本这样的人权律师，是因为有以人权为主题的NGO，是因为有强大且关心民权议题的公民社会。
对韩朝集团的调查是如何进行下去而无法被中途终止的？是因为由国会的在野党盯着青瓦台，是因为有活跃的媒体（广义上也属于公民社会的一部分）起到多元化的作用，是因为民众可以采用政治行动来对抗少数权贵对司法系统的颠覆。
法治确实是个好东西，但法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东西。没有健全的公民社会多元化的利益格局和组织行动能力，没有多元化的媒体进行不断监督，检察院和龙山警署本已同流合污准备把金佳英案做成铁案。司法公正不能靠“检察官的良心”，真实世界里没有黄时木，但可能有许许多多有些软弱但也没有彻底堕落的姜元哲。“因为可以，所以才做”，“只要有一个人阻止，就不会发生”。活跃的公民社会，总会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出真相。有这样的公民社会来做监督，有些事情就会变得从一开始就绝不可以。
法治也是会受到腐蚀的。它需要精妙的政治安排来分割权力，保持公正。当司法系统被腐蚀后，它也需要一个健全的政治社会来为它做扳道工，让它能够回到正轨。对于蒙冤的人，对于内部权钱交易的腐败，除了司法途径，民众还可以选择强大的公民组织，也还可以为自己的选区选择另一个代表。可以游说自己的议员，也可以通过政党表达改革的政治诉求。
所以，《秘密森林》既不是在告诉人们天下乌鸦一般黑，也不是在揭示什么司法永远不可能公正的普遍真相。如果说秘密森林揭示了什么，那就是法治是一朵娇嫩的花朵，需要一直被人们关心呵护。如果说秘密森林启示了什么，那就是一味地等着做公正的法治下的顺民是不可能的。公民社会和政治社会都应当是活跃的，权力属于民众，司法的公正也需要以此被捍卫。
黄时木最后说，“检察官是人民的检察官”。此话不假，但唯一能让此话成真的办法，是如果检察官背叛了人民，人民会知道这一点，然后让他当不成检察官。金局长为他作为龙山署长的所作所为在法庭上道歉，而让警察不必为此蒙羞的办法，则是持续不断地增强透明度——这一点，依然不能仅仅靠政府完成。没有选票的激励，政府也未必主动完成。
李昌俊说的不错，也许法治正在崩溃，体系正在腐烂。但解决的办法不是一个悲剧英雄式的理想主义者的临死一击，而是现实的韩国民众所展示的道路。你想黑，就有公民社会的团体曝光你。你在社会中因为不平等而吃了亏，你可以向NGO寻求帮助。司法系统腐败了，那就用舆论斗阵甚至街头运动的形式迫使公正的调查能够继续。总统要阻止就投票给另一个党，总统要包庇就弹劾总统。就像朴槿惠所遭遇的一样，就像新世界党所遭遇的一样。
保守派政府被期望着带来秩序、稳定和经济发展，但如果他们制造了腐败、不公正和财阀权贵政治，那就选择共同民主党，那就选择文在寅，甚至选择更加激进的李在明。想要改变，就要行动。而民众行动依赖的途径，不是寄希望于理想的检察官，不是寄希望于良知未泯的人。这些人很重要，但他们不是最后一层防火墙。最后一层防火墙是韩国公民手中的选票，是活跃的媒体，是有行动力的公民组织，是发育良好的公民社会和政治社会。
法治是不能够自足的。低质量的民主也许也没有法治，但没有民主却有理想法治，只不过是许多人的一个美梦罢了。真实世界中，能阻止李允范，抓捕龙山署长的，不是李昌俊的殊死一搏，不是黄时木的机智冷静。而是要求朴槿惠下台的十多次烛光晚会，是投给文在寅的一千三百万张选票。
作者：真理的缝隙
来源：知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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